追梦四十余年,无腿老人夏伯渝终于登顶珠峰!,西藏人物,西藏故事,登山

2018-05-17 23

24岁,珠峰登顶只差268米,把睡袋让给队友,却失去自己的双脚。截肢、癌症没有把他击倒,雪崩、地震也不能阻止他的脚步。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登山梦。2018年5月14日北京时间10时41分,夏伯渝老人第五次挑战,终于成功登顶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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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来重温一下2016年刊登于《西藏旅游》的这篇文章,你会更加敬佩这位不懈追梦的老人。

地震瞬间
一分多钟像是一个世纪

“我恨珠峰,恨它冻掉了我的双脚。我也热爱珠峰,爱它是我梦想的原点”
  

2015年4月25日,一个地裂山崩的日子。8.1级大地震,震碎了尼泊尔,也震碎了上千名攀登珠峰者的心。这其中,就有夏伯渝做了整整40年的梦。

海拔5364米,尼泊尔珠峰大本营,夏伯渝至今忘不了那个梦魇般的中午。还没端起午饭餐碗,脚下土地猛就大船般剧烈摇晃。地震来了吗?他几乎最快速度冲出帐篷,劈面却是惊人的冰崩雪崩。嗡隆隆雷鸣,震荡山谷。原子弹爆炸似的白色雪浪,轰得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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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峰大本营拍摄下的地震雪崩瞬间
   

快跑!夏伯渝飞也似扑回帐篷。下一秒,冲击波就来了。帐篷哗地一下歪了。噼里啪啦,雪粒夹着小石头弹雨般打了下来。完了,跑不掉了。那时那刻,这个老人只能咬着牙,闭着眼,拼命拽住帐篷杆等死了。

只是一分多钟,却像长达一个世纪。山呼海啸的世界,猛就定住了。颤抖着扯开帐篷一角,他几乎不敢相信眼睛。仿佛世界末日,到处白茫茫一片。上一刻还帐篷簇簇的大本营,顷刻废墟一片……

手忙脚乱开始救人,经过漫长10分钟才拨通卫星电话,在断断续续信号里,告诉远在北京的老伴,“地震了,我还好。”但,他真的还好吗?环顾哀鸿遍野的山谷,他的一双假肢依旧格外显眼。为了抵达这里,这个特殊的登山老人,已经走过远比常人艰难的路。

早在出发前,夏伯渝就答应老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登珠峰。他已经64岁了,老得快承受不住持续高强度训练。这个梦,他已经做了整整40年。而此刻,地震了。他的梦似乎又要断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抵达这里。2013年刚要启程,脚不慎摔肿。2014年,珠峰雪崩16名夏尔巴向导遇难的惨烈,迫使那一年所有攀登活动停止。2015,已是他不屈不饶奔赴而来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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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后整整8天,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焦灼等待着最后一丝希望。却眼睁睁看着一拨拨登山者撤离。直到一度人满为患的小镇,最后只剩下他一个还在傻傻等待的人……

撤离那天,这个穿着假肢的老人,望了珠峰很久。没有人能从他倔强背影里,读懂他对那座世界最高峰的深情。他在心里默默说:“珠峰,只要你还在这里,明年我一定还来。”

视线尽头,珠峰不语,看着他,就像看着40年前摩拳擦掌的那个24岁青年。

命运之痛
最后248米却没能登顶


“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因为一直坚持着,我要再登一次珠峰。要不然,我早垮了。”
   
“看呐,旗云!”巍峨珠峰第一次映入夏伯渝眼帘,在1975年春天。这个原在青海体校踢足球的年轻人,最初只是想占“免费体检”便宜,报名了中国登山队的选拔体检,却因体格优异,阴错阳差就撞进了登山。刚到北京的他,懵懂到搞不清登山是怎么回事。更想不到,他要去登的第一座山峰,就是珠穆朗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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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书本上的世界最高峰,此刻竟就耸立眼前。印象里的8844.43米,原来这样高这样雄伟。特别是山顶那一抹旗云,美得让人心醉,那就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啊。来自世界之巅的呼唤,足以让一个青年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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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中国攀登史上第二次攀登珠峰,夏伯渝就身在其中。而光荣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艰辛。那个年代不仅装备落后,修路建营所有事都要自己做。氧气更是救命用的,总共只有几瓶。越往上,氧气越稀薄,高空大风一度猛烈到10级以上。
   

顶着艰难,燃烧着自己,这群中国登山队早期队员终于抵达8600米,眼看就要接近顶峰,天气突变,狂风卷着雪沙袭来,站都站不起来,几小时挪不出几十米。巅峰只差一步之遥,不甘心的队员们在8600米——这个现今登山者也必须快速通过的死亡地带,竟然饿着肚子,一呆就是2天3夜。直到所有氧气给养耗尽,终于只能下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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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如果只有一人能去登顶,肯定是我。”最后248米,虽有遗憾,但年轻的夏伯渝依旧满怀自信,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回来登顶世界之巅。却怎知,这一转身竟是一生。

艰难下撤路上,一名藏族队员体力透支,更不慎把背包连睡袋一起掉下山崖。在珠峰,这个失误足以致命。宿营在海拔7600米的夜,眼看着同伴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呼吸都开始不均匀,夏伯渝心有不忍,竟慷慨让出了睡袋。自己双手抱胸,就地躺在冰冷地上,零下超30℃的严寒中将就了一夜。也便是这一夜,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痛失双腿
一夜坠入万丈深渊
   

“那时候我身体倍儿棒,特不怕冷,一年四季冷水洗澡,队友们还送我个外号火神爷。”夏伯渝的慷慨仗义,发乎善良,也因为自信。只是,在珠峰,自信有时也是致命的。

第二天走回6500米营地,若无其事的夏伯渝才坐下,却怎么也脱不下靴子了。驻地医生剪开高山靴,告诉他这恐怕是冻伤了。“不可能,不会冻,我可是火神爷。”他的心咯噔一下,死都不肯相信。可任由大夫各种按摩温敷,他的双脚,竟就毫无知觉。冷硬,没有温度。是真的,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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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满满的他开始有些害怕了,“我身体哪一部分都可以受伤,唯独脚不能啊。”即便那刻,他还天真以为休息一阵,他的脚一定会好。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双脚眼睁睁从粉红一点点变成紫红,再到触目惊心的死黑。最终诊断,残酷到让他恐惧——双脚冻伤坏死必须截肢……

仿佛一脚踏空坠落万丈深渊,年轻的夏伯渝彻底蒙了。“当时完全接受不了,太可怕了,我从一个国家运动员,一夜之间变成残疾人。”更悲凉的是,回北京他才知道,就在自己冲顶第二天,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作为一个孝子,他竟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

1975年5月27日,双重打击下的夏伯渝躺在病床上,听见收音机里慷慨昂扬的新闻播报,中国登山队终于第二次成功登顶珠峰。他的9名队友光荣书写了历史,他却无力躺着,裤管空落落的,泪水止不住模糊双眼,恐怕一生都将在轮椅上度过。那一年,他才刚刚24岁。

希望复燃
重新站起来用了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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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旅游》全面报道

那是夏伯渝一生最黯淡的日子。一个酷爱运动的24岁青年忽然失去双脚,人生要如何面对?他不敢想,也拒绝想,整天浑浑噩噩倒着,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转机来自一位赶来会诊的德国专家,“现在假肢很发达,你配上假肢,不仅不会影响生活,甚至可以继续登山。”这一席话简直犹如救世火种,猛地点燃了他死灰般的心。

“珠峰,你把我脚冻掉,是不让我再登吗?我是一个很倔的人,越是如此,我越要登山。我一定要再登珠峰。没有脚,也要登。” 他迅速开始魔鬼式康复训练。还倒在病床上,就给残腿绑上5公斤沙袋,各种蹬腿抬腿,一天不曾停止。

截肢时,为了让骨头长肉,必须一次次刮骨。而每次刮骨都要腰部麻醉,一整天浑身无力,更别提高强度运动。一心想尽快康复的夏伯渝,咬牙提出个狠想法,不打麻药,直接刮!大夫都吓住了,“你受得了吗?”“那也比一整天动不了强!”

那大概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痛吧。刀片在骨头上发出咔咔响声,像触电一样,浑身每块肌肉都跟着颤抖。只是几分钟,却长得仿佛几年那么久。如果不是双腿绑在手术台上,他几乎要痛得踢飞一切,却始终没吭一声。“古有关公刮骨疗毒,你这是刮骨长肉啊。”医生都不禁惊叹,从没见过如此顽强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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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乎常人的毅力,终于获得回报。他至今忘不了那天,第一次穿上假肢的他,小心翼翼扶着病床,自己绕床挪了一圈。只是走出这一小圈,却让他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感觉自己像忽然长高了,视野也开阔了。”他终于重新站起来了,用了整整三年。

装上假肢
他比现实更倔强

“如果有一天我登上了珠穆朗玛峰,我的梦想就实现了,我这一生就这么一个愿望。”
   
夏伯渝终于站起来了,横在眼前的,却是比常人更难的路。上世纪70年代假肢就是块木头、铁条加皮子,多走一会又肿又痛,离他重登珠峰的宏图大志,简直十万八千里。

而夏伯渝也有他的骄傲,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是残疾人,他一度在步态上下了很大功夫。但假肢终究是假肢,一次骑车,右脚假肢滑出去了,他都没发觉。自行车一倒,他本能用脚去撑地,残肢猛地戳地上,皮开肉绽。他哗地摔在马路中央,一堆人围了上来,看着他仰面抱着残腿,痛得哆嗦着爬不起来。这样的生活落差,对于一个曾攀登珠峰的年轻人,绝不曾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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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此急转弯,他却比现实更倔。依然斗志满满,每天凌晨5点,就绑着沙袋蹲起背飞各种力量训练。哪怕残腿经常被假肢磨破,结疤后又磨破,甚至露出白骨,他也强忍疼痛不曾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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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检验训练效果,夏伯渝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参加残疾人体育运动。他依然那么优秀,在国际国内残疾人运动项目上,先后拿下20多枚奖牌。这对于在漫长岁月里苦苦坚持的他,是个安慰。

更大温暖,来自爱情。住院时,一个慕名来探望的姑娘,被他不屈的拼搏深深感动。在她眼里,他是真正的登山英雄。1983年,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孩,成了他的妻。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他给儿子起名“登登”,“我希望儿子知道,他父亲是一个有登山梦想的人。”从此,夏伯渝一个人的梦想,成了一个家庭的梦。

创造奇迹
癌症也在他面前却步
   
只是,命运远比想象更加残酷。长年高强度运动,最初用的假肢也较粗陋,伤口经常被磨得流血不止。1993年,他不得不再次截肢,失去近1/3小腿。以为病魔会就此罢休。三年后,一个更可怕的宣判几乎将他再次击倒——淋巴癌,还是中晚期。

握着这份病情诊断,夏伯渝犹如五雷轰顶。“我不怕死,只是觉得特别惋惜,自己几十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是他人生又一段低谷,每次放疗,就像上百根钢针扎身上,疼痛简直是往骨头缝里钻。一个疗程,他就瘦了10斤,头发大把大把掉,全身都要散架的虚弱。

他几乎要彻底灰心了,妻子却不断给他打气,“你都奋斗了几十年,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这么放弃?”是啊,他已拼搏20多年的珠峰梦,哪怕生命进入倒计时,可只要活着一天,他就该为之奋斗一天。

那时那刻,珠峰再次成了振作的力量。怕被消极等死的病友影响情绪,他就搬出病房。哪怕放疗全身无力,他依然没放弃日复一日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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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上天都被他感动了,病魔终于停止恶化脚步。历经四次大手术之后,他的癌症竟神奇地被控制住,20年没有扩散。

约定珠峰
我一定会再回来

   
再一次回到珠峰,已是2008年。那年4月,夏伯渝追随北京奥运火炬传递,终于回到他魂牵梦萦的珠峰面前。

   
多少次梦里重回的珠峰,多少次电视里用双眼摩挲过的珠峰……到达大本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特制假肢,拿着登山杖,去登附近山头。碎石遍布的小山,非常不利于攀登,深一脚浅一脚,走一步滑半步。迫不及待的他索性把登山杖丢到一边,就是徒手爬,也要爬上去。

终于站在山顶,整个大本营尽收眼底,珠峰也更近了。还是那样举世无双的巍峨,那一抹旗云深裹的神秘,夏伯渝仰头望了很久,恍如隔世。山还是那座山,山下的那个青年人却已两鬓斑白,一别33年。

“珠峰,我又回来了。你还认得我吗?我已经老了,可我还有信心,一定会来赴我们的约定。”

阔别33年的重逢,让夏伯渝再也无法等待。没过几个月,他就踏上海拔6178米玉珠峰的征程。2012年再赴海拔7546米慕士塔格,为备战珠峰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我已经几十年没登过雪山了,必须登几座检验一下假肢问题。”然而,假肢登山不仅要比常人多消耗至少1/3体力,摔倒更是家常便饭。每次被石头绊倒,他都要艰难双膝跪地,手脚并用才能站起,调整好假肢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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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下山的外国登山者,看到海拔7000米雪山上这样一位老人,都忍不住惊诧。同行年轻人总是非常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大叔,夏伯渝。

在慕峰完成最后演练,夏伯渝做了快40年的珠峰梦,终将付诸行动。然而,2013年出征前三月,他不慎摔了一跤,右腿肿得假肢都穿不上,只能眼睁睁错过。2014年终于抵达大本营,完成系列训练,连夏尔巴人都肯定只要天气合适,他能登顶。噩耗传来,珠峰雪崩16名夏尔巴人遇难,那一年所有攀登活动取消。

眼看着计划一拖再拖,夏伯渝有些急了,他已经63岁,心肺、体力都在无可挽回下降,训练一年比一年吃力,他的梦万万不能再等。

2015年,夏伯渝第三次上路。他答应老伴,这是最后一次,没想到又遭遇史无前例特大地震。

“有时真觉得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每一次都各种不顺。但我还是一定要去实现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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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珠峰,他早已登顶

那天采访结束,走了很远,回头却见夏老师站在阳台,一直目送我,一直挥手,直到我的车远去。暮色中,他模糊成身后蓝色小点,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掉了下来。

梦想的力量,从不曾如此让人肃然起敬。也从没有一个受访者,如此让我潸然泪落。

夏伯渝的命运,足以让所有人黯然。截肢、癌症、雪崩、地震……一次次被命运击倒,一次次与珠峰失之交臂,但坐我面前的这位65岁老人,眼里依然闪着火热的光,字字句句都是梦想,仿佛岁月停止,仿佛他还是41年前那个珠峰下的青年,摩拳擦掌准备出征。

他让我觉得《老人与海》里那个在大海中搏斗的老人,真的存在。让我真正懂得什么是“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人生同样是一座山峰。我们都有被命运击倒的时候,但你是否有毅力不被打败?就像夏伯渝这样,手持梦想之火,走着比常人更难的路,却追求着这世间最高的高处。

如今,夏伯渝老人终于成功登顶珠峰,梦想的力量,让我们肃然起敬!

图/夏伯渝 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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