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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之地 穿越千年的林芝之旅

西藏人文地理  2021-02-09 12:25

采访/索穷  编辑/魏毅(实习记者)绘图/柴鉴云

被误会的地名

望文生义是跨文化传播中常见的误会,诸如“娘热乡意思是娘氏家族的人热情好客”之类的错误,在巴桑旺堆研究员的眼里,显然有些哭笑不得。当笔者向他求证“林芝的意思是不是娘氏家族的宝座”时,巴桑旺堆连续说了六个“不”。

仅仅50年前,“林芝”二字涵盖的,还只是一个村庄。这小村庄如何与大名鼎鼎的娘氏家族发生关系,在巴桑旺堆看来,完全是一场善意的误会:“以前的汉译名叫尼池,尼是地名,池是台状的座位,合起来就叫做尼池,后来又译为林芝。”

林芝的发达始于西藏和平解放后,1960年建立地区行政公署,这一年诞生了林芝县和林芝专区(1964年撤销,1983年重置,改称地区)。说到这里,巴桑旺堆还是有些遗憾:“其实那时候叫工布地区多好!”

历史悄然滑过,只有敏感的学者们才会在意“另一种可能”。巴桑旺堆所说的“工布”,即现在的林芝、米林两县,若以传统的地理概念观察林芝地区的版图,工布可以看作核心。

但在如今众多的旅游说法中,“工布”这一古地名的地域范围有放大的倾向。

实际上现在所说的工布藏族工布服饰以及工布年等,并不是放之林芝地区而皆准的,它仍只是专指林芝、米林、工布江达三县,并以语言、民俗、信仰等细微的差别加以界定。
 

放逐与重生的轮回
 

拨开宗教史的迷雾,比较一致的观点是:吐蕃王朝的第一位赞普——聂赤赞普,诞生于今林芝地区波密县。聂赤赞普年纪轻轻就练就了一身超群的本领,但他桀骜不驯的个性很难与人共处,最后落得被当地头人驱逐出境的命运。

这一放逐的命令无意中造就了一个辉煌的帝国,在流放地雅砻,当地人以肩为舆,迎请这位异乡人做自己的王,并由他开创了被称为“悉补野” 的王朝世系。到了这世系第七代王止贡赞普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内乱,赞普本人命丧江孜,两个王子被放逐到工布地区。

兄弟俩回到他们祖先艰辛跋涉过的地方,历经一番卧薪尝胆,最终弟弟夏赤重返雅砻,继承赞普王位;而哥哥则留守工布,开启了另一诸侯王系——工噶布王。

短短百余年的时间,王室的命运在放逐与重生之间轮回,而工布显然是进入这段宿命般历史的关键词,除了充当被放逐者东山再起的基地,工布也宽慰着亡命他乡的游魂——作为天赤七王的末代赞普,止贡赞普的尸骸据说最终由江孜顺雅江漂流回工布,后人为他建墓于斯,这位赞普也成为了传说中唯一未在雅隆建墓的赞普。

然而,巴桑旺堆本人并不认同止贡赞普葬于工布这一说法,关于这一地区的历史,巴桑旺堆认为目前了解的还很不够,他本人在八、九年前曾写过一篇文章,时至今日,他还觉得不满意。

在新的史料问世前,这种遗憾还将留存下去,而我们对林芝地区历史的了解,除了直面宗教史与民间传说中的刻意渲染,更得无奈接受突然消失的空白页。
 

倒置
 

戏剧化的是,相对于地理意义上的核心、次核心与边缘,人们对这三者历史的了解,竟然是越到核心越模糊。是因为若干关键历史环节的断裂造成的巧合,还是其他什么深层次原因?尚难以做出判断。

关于核心地区的统治者工噶布王,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他的世系流传。但透过现存的9世纪时期的永仲增摩崖石刻和丹娘乡朗嘎村石碑的碑文,我们可以了解到这样的“真实”:“在赤德松赞时期,工噶布王作为工布地区统治者的地位是被承认的。

而且根据碑文所述,这一事实甚至可以追溯到赤松德赞时期。”13世纪以后,工噶布王突然从历史记载中消失,直到17世纪噶丹颇章政权设置工布四宗——则拉(现林芝县布久乡)、雪卡(现工布江达县雪卡乡)、觉木(现八一镇境内)和江达(现工布江达县太昭镇),这期间时期的历史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巴桑旺堆说,40多年前,有学者提到过一本叫《工布教法史》的书,然而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寻见此书,以至于他有些怀疑是否真的有这么一部史籍。民间传说中工噶布王的模糊性更为明显。

在雅鲁藏布江岗嘎机场至派乡的加拉村段内,有关工噶布王王宫所在地的传说就有几个版本,一说在加拉乡对面的加拉白垒神山之下,一说在现今的丹娘乡内,而大峡谷入口处的大渡卡遗址也被冠为与他有关。不过,在丹娘乡某处偏隅小屋内,倒确实有一尊“工布王”的雕像。

对于次核心娘布,我们也所知有限。据巴桑旺堆介绍,娘布地区由吐蕃赞普的另一个后裔娘尊王统治。长期以来,佛教史籍一直认为该王系的创始人是止贡赞普的第三个儿子,对照更有说服力的《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和石刻碑文,可以确定止贡赞普只有两个儿子。
但娘尊王至少是具有赞普血统的,他们与吐蕃王室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并且和它的邻邦工布一样,享受着王室诸侯国的特殊礼遇。直到14世纪,娘布地区仍由娘尊王的后裔治理,而这之后到17世纪,历史似乎同样戛然而止。

列山古墓——破解千年之谜 

《秦本纪》读上百遍,也不及站在秦皇墓口前的震撼。而在缺乏文献记载的林芝地区,发现一座超级古墓,不啻于找到了一把从未知走向已知的钥匙,除了为历史佐证,更藏有颠覆历史的野心。二十年后的今天谈起列山古墓,巴桑旺堆依旧难掩兴奋之情。

列山古墓葬群位于林芝地区朗县金东乡列村东南约1.5公里处,其规模之大、墓葬数量之多,在西藏已发现的墓葬中十分罕见。

自上世纪80年代发现墓群以来,考古工作者进行了一系列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但由于缺乏文献记载和口碑传说,墓葬背后所隐藏的历史一直是未解的千年之谜。

这些年来,巴桑旺堆一直致力于列山墓葬的研究,2006年,也即列山古墓群发现后的24年,他在《西藏研究》(汉文版)上发表了《探列山墓葬千年之谜》一文,对隐藏在列山墓葬背后的秘密进行了深度探索。

巴桑旺堆认为,揭开列山古墓葬之谜,首先要熟悉藏文古代史料;其次,必须了解有关古代葬俗、宗教礼仪、军政建制等历史背景。

在此基础上,将历史文献与实地考察相结合,从研究墓葬所在地区的历史地名、历史事件着手,以不同学科背景进行相互参照研究。基于这种研究思路,他得出了列山墓葬的是吐蕃望族——钦氏的家族墓的结论,在国内外藏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

据巴桑旺堆介绍,7世纪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建立强大的吐蕃统一政权前,西藏地方分属于不同的邦国,先后有12邦国,42小邦国登上历史舞台,各邦国为掠夺土地、牲畜、财富,把历史带入了一个邦国并立、互相征伐的时代。

在12邦国中,有一个赫赫有名的邦国,便是钦氏族建立起来的钦域。藏族古代史籍对钦域的具体地望有两种描述,一说钦域地处下塔布,另一说指其在上工布。列山墓葬就恰好地处于下塔布、上工布的交界处。吐蕃统一后,下塔布、上工布一带划入“下约茹”辖境,其统治者便是钦氏。

除了地望相符,另一个判断依据是钦氏家族的显赫地位。由于钦氏家族与吐蕃王室联姻,该家族成为吐蕃统一政权时期炙手可热的家族之一,在今朗县一带,钦氏家族是惟一既拥有赞普舅家之荣耀,又拥有9万户臣民的大家族。列山墓葬极其壮观,惟钦氏家族才有权势和财力修建如此规模的墓葬群。

然而,列山古墓的意义绝非弄清它的主人这么简单,它的发现,为了解长期迷雾缭绕的林芝地方史打开了一扇窗口,我们期待它在文献与传说之外独立发出自己的声音,为我们展示出更加鲜活的历史场景和信息,用巴桑旺堆的话说,“谈到藏族先民在林芝地区活动的历史,列山古墓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林芝——苯教圣地巡礼

抛开从历史延续性探求的思路,我们或许可以在历史的断面中寻找到一些确定的感觉。如果说墓葬的意义在于沟通历史与现实,那么神山、寺院、道路等留存至今的 “实物”,则将我们拉出缥缈的历史,给予我们更强烈的质感。

林芝地区一向被认为是西藏宗教气氛最淡薄的地区,然而以林芝、米林两县所形成的苯教中心,却和南木林县、丁青县以及阿里地区等,被看作西藏自治区内几个重要的苯教传播地区,其境内著名的苯教神山、寺院以及大量与苯教有关的圣物、传说等,俯拾皆是。

苯日神山被苯教徒视为最神圣的圣地,如同印度教、佛教徒心目中的岗底斯(阿里境内)一般。

根据苯教史籍记载,苯教创始人敦巴·辛饶弥沃其自象雄(今阿里)前来工布传教时,工布魔王化显为一座大山阻挡其路,以图阻止苯教在工布的传播,敦巴·辛饶弥沃其即以法力降伏此魔王,使其变为苯教的护教山。

公元14世纪,苯教高僧珠塞前来此山朝圣,由此开转山之先河,后又有记载神山有关传说的“圣迹志”之类书籍流传下来,工布苯日逐渐名震遐迩。

几百年来,前来转山的苯教徒络绎不绝,如遇马年,会有成千上万苯教徒前来转山,他们大多数来自于西藏那曲、昌都两地区和甘、青、川等省的藏族聚居区。 
 

工布江达——川藏官道的要津

林芝地区工布江达县境内有一条著名的交通要道,有人称之为茶马古道,也有人称之为唐蕃古道,而在巴桑旺堆的口中,我们听到了一个更为严谨的称谓——川藏官道,也就是常常被提起的川藏北道的正途。

川藏官道在西藏交通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1716年(康熙55年)游牧于新疆伊犁一带的蒙古准噶尔部首领策旺热丹派大将次仁同珠率六千精兵经阿里、羌塘,突袭并占据了西藏,不仅严重扰乱了西藏地方秩序,并且使青海、四川、云南的安全受到威胁。

康熙皇帝为了维护西藏地方的安宁,决定派大军入藏驱逐准噶尔部军队,1718年(康熙57年)清军第一次从青海、四川两线入藏,与准噶尔战于藏北那曲。准噶尔军截击清军背后,断其粮饷,相持月余,清军全军覆没。

1720年(康熙59年),康熙再命噶尔弼为定西大将军,延信为平逆将军,率两路大军分别从青海、四川入藏驱逐准噶尔。其中噶尔弼率满汉官兵于当年4月从成都起程,出打箭炉(今康定),经理塘、巴塘、察雅、昌都、类乌齐、洛隆、达宗(今边坝县)、嘉黎,进攻盘踞在拉萨河上游直贡、墨竹工卡一带的准噶尔蒙古和西藏联军。在工布兵的援助下,清军胜利地驱逐了准噶尔部军队,西藏地方秩序和人民的安宁生活得到了恢复。

这次战事对工布江达地区有着深远而重要的意义。南路清军从成都起程,经昌都、洛隆、嘉黎、入江达至拉萨的这条线路,演变为此后234年(1720-1954)联系川藏的传统交通大道,并成为政府官员、军队、驿使往来的官道;而江达(今工布江达县江达乡太昭村)也因此成为川藏官道上的一处要津。

同年,清政府正式在昌都至拉萨的川藏官道上建立驿站(驿站间隔短则60里,长则160里),设立粮台塘汛。江达因为凭山依谷,形势险要的地理位置,不仅藏政府在此设立宗一级的行政管理机构,清军也在江达设立了粮台驿站,并派有军队驻防。

如今,从嘉黎经太昭一路游历到拉萨,以前的驿站之名大多还在。比如冷多即娘蒲乡拉如村,鹿马岭即工布江达县加兴乡的奴马日村,乌斯江现在还在墨竹工卡县的日多与扎西岗之间。这其中,太昭以东因驿路艰辛有下七驿之说,而太昭以北直上拉萨均为顺途,则称为上七站。

江达驿站的主要职责是管理驿站钱粮,负责各塘铺之间的紧急文书和公文的传递;而西藏地方在江达设立的宗政府,负责途径江达的官员及随从的所需物资、乌拉差役等接送事项。

1727年,清政府在西藏设立驻藏大臣制度,绝大多数驻藏大臣及随从都是经过这条官道进出藏的。1934年,国民党参谋本部次长黄幕松入藏参加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治祭活动,也放弃海路而经传统的川藏官道抵达拉萨,途中还在江达(今太昭古镇)逗留了四天。
 

太昭——有待激活的“重镇”
 

多本清代进藏日记中这样记录:江达(太昭在清末定名以前的旧称)即拉里(今嘉黎县)西南,三星桥与甲桑桥两水交会之处,自古为东西要津。清末民初行伍于此的陈渠轸也曾有这样的感慨:“江达为西藏巨镇,人户寺庙,约四五百户,百物咸备,素极繁盛。”

在工布江达县旅游局“太昭古镇项目组”负责人梁策如一路头头是道的介绍中,太昭古城的风貌仍依稀可辨:“老城门是向东开的,可由娘蒲沟经拉如翻越楚拉山一直到嘉黎县。

进城门即太昭的主街,东西走向,以前的江达宗衙门、清代驻军府、各种商肆、饭馆等分列两侧,因其繁华而有‘小八角街’之称。这条街北曾是大片成排的军营,但历经几次农房改造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站在宗本府内庭中的梁策如甚至还为我们模拟了当年可能的场景:“每有审讯之时,宗本大人以及他的助手应该是在大门正上方的二楼门廊里,待审的人则是捆绑在内庭靠墙的大柱上。

他们平时应该是关在一楼的西北侧那间矮屋子里的……”指着这间屋子墙上的小孔,梁策如说:这是为了犯人在冬天也能接触到阳光而开设的。

力图还原西藏历史重镇图景,并使之成为林芝地区一个具备相当观光和接待能力的旅游重镇,一直是工布江达县旅游局的大计划。在梁策如看来,单从历史上着手并再造当时的环境并不难,包括古镇街道、衙门、曾经的几座古寺、清代驻军的公墓等在内的景点都已经大体修复或再造。

调动村民参与旅游的心思在我们来说也不难,你看这些街道两旁这么新修的民宅,不少屋主都已经规划出了自己的铺面或旅馆,等的就是游客到来了。

太昭的文化内涵离不开古道。古道为这里带来了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人口,并在驿站、防区和居住区的基础上逐步形成商业,以及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文化。比如有关汉藏融合方面,太昭古镇不单有关帝庙、清军墓群墓碑等实物例证,还有汉藏间婚嫁媒娶的血缘传承。

梁策如说:这从太昭古镇现有村民的姓名等就可以看出,比如有叫张达娃、王央珍的,他们就是典型的汉藏早期通婚的后代。

梁策如从一些上些年纪的老人那里还了解到,甚至还有一些内地汉族人的生活习惯也延续下来了。

和古道相关的是另一重大历史事件,太昭古镇也是一条红色旅游路线, 1951年,先有十八军进藏部队第一梯队之一五四团,在9月20日从边坝、嘉黎一线抵太昭。又有第二梯队五十二师直及一五五团、军炮兵营等,于11月7日从昌都、洛隆、边坝、沙丁、嘉黎再抵太昭。

当年进入太昭的那座小桥如今仍在东南的娘蒲沟上。据梁策如介绍,当年十八军先遣支队由此胜利挺进拉萨。以太昭为中心,并和周边民众建立起了牢固的军民关系,不少老人对那段时光里的联欢和聚餐还有记忆。

古道资源的丰富让工布江达县旅游局有些难以抉择。早到唐蕃古道,中到茶马古道和麝香之路,近到清军进藏路线的川藏北道,加上十八军进藏路线,以及当下县旅游局最想开发的太昭至娘蒲沟“历史自然探险之旅”。

“我们必须要找准一个能够专属于自己的古道定位,而且还必须把太昭的特点,和娘蒲沟有关娘布王的历史,以及更美的自然风光等联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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